村子的人有的住在河边,色厉一旦经过村子

  牧羊人色厉住在半山腰的小瓦房里,人们很少见他到村子里去。其实他不常住在小瓦房里倒常常住在牧羊房里,牧羊房很坚固,旁边是一块用篱笆围起来的地,他照料的羊群就像村子里一群土生土长的人从不轻易离开村子里一样。每当色厉有什么事出现在村子里,孩子们都跟在他后面叫他“老怪物”。他用弯柄杖吓唬孩子们,他们便一哄而散。难怪他从不采纳别的农夫替他出的主意,不想找个孩子做他的帮手。他好像跟哪个孩子都合不来,跟小纳德尤其合不来。
 

大学以前我都是住在农村,村子的人有的住在河边,有的住在山腰,更有住在山顶的,一簇一簇的群居,我们的这一簇外面称刘家大院。我们的院子只有十二户人家,顾名思义每家都姓刘,和别的“簇”并没有什么不同,有鸡、有牛、有菜园、当然也有坟地。但今年他有所区别,因为新添了一座坟,我的一位婶子去世了。

  纳德是个孤儿,跟他婶子住在一起。他虽然年纪很小,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出去做事,最最吸引他的就是做牧羊童,只是不肯做色厉的收羊童。对纳德来说,牧羊人好像过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生活,他对羊喜欢得要命。有一天,色厉发现他在羊圈旁偷偷张望,从此两人便成了冤家。牧羊人赶走了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纳德则站得远远的向他挑战。打这以后,色厉一旦经过村子,纳德大声喊叫,“老怪物来了!”声音超过任何孩子。色厉也咆哮道:“一群讨厌的东西,你,纳德尤其讨厌!”尽管如此,纳德还是一再跑到山坡上去,在羊圈旁偷偷张望,每次都让色厉恶声恶气骂走,俩人成了不吵架不聚面的死对头。
 

她本名应该叫王艳,长得白白的,胖胖的,具体的应该叫壮实,一头长发黑亮黑亮,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她是一个漂亮女人。但她走的时候皮肤已蜡黄,头发像枯草一样,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没有了当时的一点风采。丧事也操办的很简单,只有两个孩子在灵堂里大哭,因为她走之前院子里已没有人喜欢她。

  一个圣诞节的前夜,一场早雪覆盖了山上的一切,纳德的婶子从东家奔到西家,寻找纳德。他突然不见了。快到黄昏时,又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村民们都为他的性命担忧。清晨,大雪停了,他婶子又想出门去寻找,却发现纳德像做梦一般站在门口。他的事情说来很怪。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告诉他,在布里克纳尔深谷的雪地里长着一片草莓,他像一个小傻瓜一样跑去寻找,后来暴风雪来了,他在山上迷了路。由于天黑,雪又刺眼,他什么也看不见,不久他撞在一间小草房上。门开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牧羊人把他抱了进去。
 

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上学,院子里的人都很和睦,毕竟多少都有血缘关系。院子没有多大,哪家做的饭香坐在家都能闻到,做了饺子,烙了饼……都会给左邻右舍端去一些。记得那时候最常吃到的就是王婶和三婶做的,因为王婶就住在我家屋后。每次闻到食物的香味我就站在屋后的屋檐下向她家张望,她也大多会出现在她家的院坝边,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快去,拿碗来。”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为何会沦落至此的呢?因为她得了一种病——“精神病”,村里的人都这样说。

  “我的天,他的一双大眼睛,像一对明亮的星星!”纳德说,“他帮我暖和身子,给我好吃好喝,一整夜坐在我身边。给我按摩,草房里仿佛因为他的眼睛充满了亮光,除了他的那双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我慢慢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我站在自己家门口。”
 

90年代我们的村子的人家普遍非常穷的,吃政府救济粮的都有好几家,大部分土地山上开荒的,土层薄,土壤贫瘠,还爱长杂草,种成熟地还得一两年。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在伺候这几亩地了,产出的粮食也就刚好够人吃的和牲口饲料,即使有余量因为交通不便也很难运出去变现,每家日子都过得非常拮据。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有人开始村子里有人跟着别人出远门到广州、温州、杭州这些南边的城市去打工,一年到头手里还能有些余钱,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去到很远的地方打工。女人、孩子和老人留在家里,直到现在这种留守的情况也很普遍。

  “那个牧羊人是谁?”婶婶问他。
 

婶子家也就是这样一种情况,男人出远门打工去了,留下她、孩子和孩子爷爷,三间泥坯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矮小的厨房。那时候她家的孩子比我要小,我上学前班,她家的还没有上学。孩子爷爷也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家里家外的事儿基本都是婶子操持。不过估计婶子还是太年轻了,这些事儿做的并不好,还没出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就要照顾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几亩地的庄稼全都需要她一个人来完成所有的活计。渐渐的村子里面的人开始说她懒,地里的草都一尺深了也不见她去锄。农村里可以拿来闲扯的话题本来就少,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大多是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儿。村子里妇女又多,能有这样一件事儿能拿来说一说,不仅能打发时间,还能体现一下自己的优越感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一天天过去,婶子家有些地里的草被锄掉了,但还有一些地里的草更加的高了,在外人嘴里就变成一人高了,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稗子了。可持续性的谈资总是会受到持续性的关注。渐渐的隔壁村的人都有人开始谈论了,甚至用来教育小孩子。很长很长时间不见婶子白胖的脸上有过笑容了,我们也都被教育的离她远一些。

  在这同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老怪物的牧羊房也发生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当时暴风雪刮得正凶,他坐在草房里吸烟,只听得草房的门让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打开门,发现一个陌生的孩子躺在那里。色厉把他抱进屋去,给他穿衣,吃饭,一连几个小时,坐在他面前摩擦他冻僵的四肢。那孩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却用一个孩子决不会有的目光望着牧羊人,两只眼睛犹如天空中的一对星星,仿佛把屋子里也照得亮堂堂的。后来色厉终于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那个陌生的孩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婶子家的男人很拼,两三年才回家一次,省下前来要供儿子读书,还要盖砖房。一两年后婶子家的大儿子和我们一起开始上学了,孩子总是纯洁的,很容易就玩到一起的,长大的大人们总是会计较很多东西,他们把这个叫做懂事了,我们最终也要懂事儿的。也就在这一年婶子怀孕了,村子里添丁进口是值得高兴的事儿,但我不觉得婶子是幸福的,男人不在家,很多活儿依然只能她来干。地里的活儿可以喊村子里的人帮忙的,一般管饭就可以了,不怎么要钱,记得我家当时的活计就很多是找叔伯帮忙干完的,干农活时节很重要,母亲一个人是绝对忙不过来的。婶子没有喊过别人帮忙,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时候没有人在她家吃饭,我也很久很久没有吃到婶子做的东西了。

  在节礼日①那天,牧羊人因事来到村里,一两个小孩跟往常一样,跟在后面喊“老怪物!”纳德也在其中,他刚想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喊,他的目光与色厉的目光相遇了,一刹那间,老人和孩子互相对视,好像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纳德紧闭嘴唇,色厉也默默不语向农场走去。他办完事,顺使提起新年他想雇一个孩子帮忙的话。
 

庄稼基本上全都荒了,只留了孩子爷爷在门前侍弄的一块菜地,最后只好将土地全部承包出去。中不了地的农民就是懒汉,农村是很讨厌懒汉的,女人懒就会招来更多的议论。一时间婶子几乎成了村子们达人教育小孩子的反面教材。婶子开始经常会娘家,平时估计一年才回去一两次的,现在基本要一个月就回去一次,每次回去都呆个七八天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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