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这是最漫长的一天──毫无道理的热,说不出来的热,热得无法动,也无法想事情。树林村整个瘫痪了。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转。太阳是一个庞大而没有边际的圆,一个无声的怒吼,一团燃烧的强光,燃烧得如此透澈,甚至在丁家客厅里的窗帘通通拉下之后,太阳仍彷佛在客厅里。你根本无法把它挡在外面。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金沙澳门官网,  整个下午,温妮的妈妈和奶奶都忧伤的坐在客厅,拿扇子搧风,啜饮柠檬水。她们的头发乱蓬蓬的,两膝松垮垮的,这跟她们平常那副文雅、有教养的模样完全不同,不过看来却有趣多了。温妮并没有跟她们留在客厅里。相反的,她带着装满水的瓶子,回到卧房,坐在窗旁的小摇椅上。一旦她把杰西的瓶子藏到写字台的抽屉里去,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她房门外的走廊上,爷爷的钟正从容地滴答滴答的响着,对别人的不耐烦一点感觉也没有。温妮发现自己正顺着它的节奏,前、后、前、后、滴、答、滴、答的摇荡着。她想要读书,但房里太静了,静得她无法专心。好不容易熬到吃晚饭的时间,她心里才雀跃起来。她总算有一件事可做了。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这一餐饭,丁家每个人都热得食不下咽。温妮走到屋外,发现天色正急遽地转变。云,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聚积成厚厚一层,而原本空荡荡的蓝天,也被一大片白雾遮住了。接着,太阳依依不舍地退到树梢后,雾的颜色越来越深,成了透亮的黄褐色。小树林里,叶子的下面部份全翻了上来,使树林变得一片银白。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
 

  空气很明显地沉闷了,压着温妮的胸口,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好像快下雨了。”她告诉客厅里那些极度虚脱的人,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发出感激的呻吟。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
 

  每个人很早便上床了,而且在回房的途中,还把屋里的窗子都紧紧关上。虽然外头天快黑了,但仍有黄褐色的细片闪光留在某些东西的边缘。起风了,把铁门吹得嘎嘎响,树林里的树也不停摇动。雨的气味,甜甜的散布在空气中。“这是怎样的一个礼拜呀!”温妮的奶奶说。“嗯,感谢主,就快过去了。”温妮心里也这么想──是的,一切就快过去了。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温妮却找不到什么事好做。温妮在她房里不安地走动着,时而坐坐小摇椅,时而躺在床上,数着走廊挂钟的滴答声。她除了感到非常兴奋外,内心也塞满了罪恶感。短短的三天内──感觉上比三天还长很多──这是第二次她要做她明知道是不准做的事。她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温妮有她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她知道,她可以在事后说:“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不能做!”但是那有多愚蠢啊!他们当然不会想到,把这一项列入“不能”的项目。她一想到他们说:“听着,温妮不能咬指甲,别人说话时不能插嘴,深更半夜时不能到监狱去交换犯人。”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然而那并不好笑。当明早警佬在牢房中发现了她,再度把她带回家时,事情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说?他们以后还会不会相信她?温妮坐在小摇椅上,吞着口水,不安的晃动着。嗯,她一定得想个办法,不说什么就能让他们了解。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走廊的挂钟响了十一下。屋外,风已停了。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等待。温妮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想着塔克和梅,还有迈尔和杰西,想着,想着,她的心软了下来。他们需要她,他们需要她帮忙。说来还真好笑,她觉得他们是无助的。他们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她,她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梅将重获自由。没有人有发现这秘密的必要,温妮也没有。没有人有必要发现梅不会……温妮立刻把这个画面赶出心头,这个足可证实秘密的恐怖画面。她连忙把心思转向杰西。当她十七岁时……她会那么做吗?如果那是真的,她会那么做吗?如果她那样做了,她会后悔吗?塔克说过:“那种感觉一定要到事后才发现的。”但不,那不是真的,她深深的知道,虽然此刻她是在她的卧房里。他们极有可能是疯了。不管怎么样,她是爱她们的,他们也需要她。她反复地想着,想着,后来就睡着了。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抽动了一下,吃惊地醒过来。挂钟稳稳地发出滴答响,整个世界是一片漆黑。外面的黑夜似乎也垫起脚尖等着,等着,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暴风雨。温妮偷偷走到走廊,皱着眉头望向黑影中的钟面。她终于看到了,衬着白底的黑色罗马数字,隐隐约约仍可辨认出来,而铜质的指针也微微发着光。当她凝神钟面时,长针又喀答地向前移了一格。她并没有错过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到午夜。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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