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道是不是这部片子的故事,我走错了人家了吧

  我赶紧走回家去,这回也许真得上医院去检查一下呢。
 

  我进了场子。我耳朵里好像一直还响着杨拴儿的话声。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才听出是场子里有人嗡嗡嗡他说话。
 

  奶奶没在家,大概又开什么会去了。我摸着了钥匙,开开门,转进我自己的屋子──不觉倒退了一步。
 

  我找到了我的座号之后,这才想起:“放的是什么片子,这一场?”
 

  “怎么!我走错了人家了吧?”
 

  后面一排有几个人在那里议论着一个什么故事,讲得津津有味,──可不知道是不是这部片子的故事。我回过头去瞧瞧,无意中瞥见场子门口走进了好些个人,中间有一位很像是老大姐。
 

  这哪里还像我的屋子!窗台上也好,地下也好,都陈列着一盆盆的花──各色各样的,我简直叫不出名字。有的倒挂着,有的顺长着,有的还打叶子肋窝里横伸出来。一瞧就知道这全是些非常名贵的花草。我原先那两盆瓜叶菊和一盆文竹夹在这中间,可就显得怪寒碜的了。
 

  “难道就这么巧?……”
 

  而我那张做功课的桌子也不由你不去注意它。那上面有一只很好看的小花瓶,跟那一缸金鱼并排站着,不知道这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个地方的产品。花瓶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四块黄玉似的圆润的奶油炸糕,还热和着呢。再往东,就竖起了一架起重机模型,这是道道地地的电磁起重机。它的东南方还躺着一把五用的不锈钢刀。靠北,你就可以忽然发现一个陶器娃娃坐在那里,睁圆了一双眼睛,爱笑不笑地傻瞧着你。她右手边蹲着一堆湿答答的粘土,看样子大概有两斤来重。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发慌。我赶快转过脸来,低着脑袋翻我手里的书,好像要准备考试似的。
 

  “怎么回事,这是?”我站在房门口,还是四下里望着。“开百货公司了还是怎么着?”
 

  “咦,王葆!”──忽然有人喊我,仿佛就在我耳朵边。
 

  宝葫芦总还是那么一句老话:“我照你的意图办事。”
 

  我侧过脸去一瞧,可就──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吃惊呢,还是由于礼貌的缘故──我猛地站了起来:“老大姐!”
 

  “我问你要过这些个玩意儿么?”
 

  这就是说,她已经发现了我,和我面对面招呼起来了。
 

  “你想来着。”
 

  并且她的座位──不前不后刚好正在我的旁边!我瞧着她,十分纳闷。她也瞧着我,十分纳闷。
 

  “我想来着?”我问自己,可是记不起了。
 

  “你的座位也在这儿?”她倒问起我来了,“你的是几号?”
 

  也许是我略为想过那么一下:“这玩意几倒挺不错”,“这真棒”──顶多不过如此。
 

  “没错,你瞧。”我看看手上的副票,又看看椅背上的号码。
 

  也许我连想也没想,只不过瞧着心里喜欢了那么一下子。也许我连喜欢也没喜欢过,只不过心里稍为那么动了一动。……
 

  “怎么,你的也是十二排八号?那可重复了!”
 

  谁知道宝葫芦就这么顶真呢!
 

  “什么重复?”
 

  我一开抽屉,就发现了一本《科学画报》。书上面还待着一颗孤零零的象棋子。
 

  “郑小登的票子也是这个座号。”
 

  “哈,那个‘马’原来在这儿!你都给搬家来了?”
 

  “怎么!郑小登……”我急忙四面瞧着找着。
 

  宝葫芦很得意地告诉我:“这么着,一方面咱们的秘密不会被人看破,一方面你又得了一本书和一只‘马’。”
 

  “小登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来。票在他身上。可怎么……”
 

  “谢谢,谢谢,”我说,“呃,我问你:你会下象棋不会?”
 

  我把手一拍:“噢,我明白了!”
 

  “不大会,怎么?”
 

  “明白了什么?”
 

  “不会,就请你别瞎帮忙。你把那颗又大又脏的棋子楞往我嘴里塞,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掉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我逆着那些走进场的人们,连钻带拱地往门口挤。哪怕有人很不满意我,“瞧这孩子!”我也不管。别人回过脸来瞧我,我可不瞧他。
 

  “你不是要吃它么?”
 

  我从门口验票员手里拿到了一张票根,就连忙一拱腰,对准一个迎面来的大个儿肋窝下一钻,来到了场子外面。
 

  “哼,吃!你瞧见世界上谁下棋是这么着吃子儿的?你懂得‘吃’字的意义么?”
 

  “郑小登!”
 

  它说它懂:“那就是要把那颗棋子给赶出棋盘,不是么?所以我就给你办好了这件事,让你直接达到那个目的。”
 

  郑小登正在那里满身的掏口袋呢。
 

  “这么着,下棋还有什么意思!你得让我自己来下,让我自己想想……”
 

  “哈,王葆!你也来了?”
 

  “那何必呢?这些个事有我给你效劳,你又何必自己去操心呢?”
 

  “哪,这儿。你的票。”
 

  你瞧!反正跟它讲不明白,它不懂得这些道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你……”
 

  从此以后,我下棋的时候就甭打算吃别人的子儿,也别想将人的军了──只要我一有这个意思,对方的老“帅”就会忽然不见,弄得大家手忙脚乱,下不成。
 

  “快进去,别罗嗦!要开映了!”
 

  象棋下不成,那就打打百分儿吧。可是也不行。有一次就这么着,刚发了牌,一开始要打,就有人嚷了起来:“我少了牌!”
 

  我把郑小登往门里一推──他拉我的手都没拉住。
 

  “我也少了两张!两个王不见了!”
 

  我走了出来,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时候我才有工夫弄明白今天开映的是什么片子,原来叫做《花果山》。
 

  同时我手里的牌数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都是头几名王牌。
 

  可惜已经“本场客满”了。
 

  我只好把牌一扔,抽身走开。
 

  “这准是一部好电影,挺有趣的。”我估计着。
 

  从此以后──唉,像我这号有特殊幸福的人,就很难和同学们(他们顶多不过有普通幸福)玩到一块儿了。

  “可是注意,我可并没说我想要去看!”我赶紧对自己声明。
 

  “我才不想看呢。我想散步,呶。我慢慢儿走回家去。”
 

  街上还是很热闹,那些店铺都还不打算休息,还把许多许多诱人的东西排列在通明透亮的柜台里,引得人们不断地出出进进。
 

  可是我瞧也不敢瞧它一眼,免得添麻烦──让我手里又堆满什么盒儿呀包儿的。
 

  “唉,我真不自由!”
 

  宝葫芦在我兜儿里说:“怕什么!你吃不了兜着走,兜不走的我给搬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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